当初
2008-06-01 16:59当初
小样喜欢老屋门前的老松,一晃一晃,能把人从黄昏度到晚上。
自从爸爸把他带到乡下奶奶家起,他常常靠了这棵老松,才从无数的夜晚外回到夜晚甜甜的梦里。他是喜欢做梦的孩子,在梦里爸爸和妈妈不会吵架,在梦里妈妈唱摇篮曲给他听。
当然,唱摇篮曲的,是小样的奶奶秦沙砾。
秦沙砾唱:
月啊亮啊
路啊轻轻啊
小山羊啊乱乱啊高兴啊
…… ……
小样的脸就绽开了啊啊的笑,他明明看见他的妈妈坐在他的侧畔,着着银亮亮的浅衣认真然而温柔的唱,
啊啊啊啊啊啊
他甚至跟奶奶说,妈妈知道他在这。语气里透着孩子的稚气与坚决。
秦沙砾有些恐吓的说:“她怎么会知道!!!”
“她就是知道!!!”小样相信那是他和妈妈共同的秘密,他早就保证过,他死也不对人讲,妈妈唱摇篮曲,就在他的小木床上!!!
秦沙砾仔细想了遍儿子当初架他来时的情景,就又充满信心的笑。
那个时候她的儿子杨天沐狠狠的揪他,杨小样的耳朵,扯他,杨小样的衣服——那还似乎是他妈妈缝出来的花衣裳——从镇上的花花苑一直到这个杨小样不知道杨小样的妈妈不知道的小庄——她秦沙砾的娘家。
那天,杨天沐是这么说的,“妈妈,他是小样。”
于是秦沙砾抱孙子了。秦沙砾亲他,狠狠的亲——小样啊……她编成歌词来唱。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爸爸,也就是她儿子杨天沐那么决绝的蒙他的眼睛,弯了那么多条道儿,他怎么可能知道?!!而他妈妈,那个花花苑的女人,她是这儿这座山的生人,她还年轻,她怎么可能知道!!她不可能!!!
小样恨这儿的山,这儿的绕绕,妈妈一定是累坏了,被这座山累坏了,才找不到他的。
小样的爸爸从农田回来,看见小样呆呆的盯着老松,傻傻的笑:“样儿啊?”
“回来拉呀。”秦沙砾接过儿子手中的铁锹,满意造物主对他——她的儿子的改造。——坚毅的脸,憨憨的眼睛,泥不遛秋的卷裤腿上却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衣。
“小样今天有莲蓬吃噢。”秦沙砾拿了那抱绿青垛儿,一股清新的荷叶味儿立时扑了她一鼻。
“样儿呀,样儿呀。”他有时充满负罪感,对他这个越来越大的儿子,只好这么没有内容的唤。小样是不管的,他开始当听不见,后来渐渐答说“恩”。
秦沙砾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她想起当初她被迫嫁给杨老时的情景,一捆绳子,一块红布,一把蒲团扇,就过去了。生完杨天沐杨老就死了,一点也不给她恨的机会,她辛辛苦苦的拉扯他天沐,却抱不上孙子……她的一生啊……
容不得她多想,她得给父子俩做饭了。
一所大房子,土著出来混混沌沌的一大间,桌子是旧的,床是旧的,地是旧的,一切一切,岁月愚弄人似的将所有的恨与苦都一点一点的保存下来:秦沙砾嫁人时撞墙的血迹,他的妻子——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抹桌子时留下的黑血块,这房子后来的女主人老姨摔盘子是留下的割片,秦沙砾打老姨时他摔断的桌腿如今还是断的,……还有,还有这个陌生的少年,捆他的绳子,关他的锁,以及他臀下的被他磨得亮亮的凳子——那还是他做给他妻子的嫁妆……
他杨天沐算得上老几呢?
秦沙砾不想嫁给他爹爹,他的出生只不过是上天额外的恩宠。他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秦沙砾打他,骂他,说他毁了她的青春,不!是她的一生,他不说话,从来不辩解,整个童年他都这样沉默,他不知道在秦沙砾看来,沉默是一种反抗,越是沉默,越是恨……
等他终于大一点,他遇见了她——那个编两个辫子笑起来那么温暖的女孩,那个名字叫盐祁的十五岁女孩——
“万盐祁,万盐祁,”他不会说话,只是这样一遍一遍的唤——与二十年后一样轻轻的唤,像唤“样儿呀、样儿呀……”一样轻轻的、绵绵的、低沉的唤……
她是个智障。她当然听不懂他的深深的唤,她当然不能给他实质性的安慰,老天赐给他那般笑意,就再也不肯多给点什么。
他自做主张做了套家具去提亲,万家高高兴兴的接受了,他也高高兴兴的见到了她的笑,一切都是那么的其乐融融……
他太天真了啊,他以为先斩后奏是高明的,也许上天这回会帮他……
秦沙砾当然大发雷霆,几天不吃饭,绝食,他有时候想如果她那时饿死了呢?他会幸福的吧。
他妥协了,但一定要娶她。他是这么让步的,而她的条件是,他必须帮她,在她和她吵架的时候。
秦沙砾高估了他的妻子。她只会笑,会做一点简单的活,她命令她在山中过夜,她要她,他的妻子干很重很重的活,而每次磨难过后,她还是那样的,对他纯明又温暖的笑……
等她终于死后,他的娘亲,那个秦沙砾上吊,恐吓,哭闹……立死了心要他娶那个村上有名的黑寡妇。于是,她终于逼他娶了这个家后来的女主人老姨。
老姨就叫老姨,人们都这么叫她。那么凶悍的女人,甚至战胜的他的母亲秦沙砾……但她不能生孩子,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在秦沙砾眼中简直大逆不道!!!
战胜,败北,败北,战胜……两个女人揪打成一团,日子被她们揪成块儿,绞成架儿,松树上的太阳起了又落了,他天沐也在渐渐老去吧?
岁月啊岁月……
“样儿呀,吃饭吧。”秦沙砾今天很高兴,毫不游移的拿出一瓶二锅头,———沾满了灰,简直分不清她满是皱纹的手里拿的是不是二锅头,但家里平时是没有人喝酒的,只是时常老姨他爹赵爱臣送来,——他只送二锅头——她就忽然爱上了二锅头,高兴就喝一盅。
喝了酒的秦沙砾分外温柔,会讲她爹如何英雄,会说她如何去过一次镇上,会唱她娘唱过的歌。她流利的嘴这时会失去次序,像被秋风夹住了的鸟,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样儿呀,样儿呀,”他起身见那个少年充满忧郁的呆滞,心里可怜他,他看着这个少年,竟会以为他是他的年轻的时候,他怜悯那个名字叫小样的孩子,就像怜悯他自己一样的怜悯他杨小样。
秦沙砾狠狠的添了一碗饭给他的儿子,用锅勺狠狠的压几压,他接过饭碗,她竟然不肯松手——手也重重的压在碗沿上,滑滑的凉凉的碗沿啊,她当初的手也这么滑滑凉凉的动人啊!他诧异的看了一眼他的娘亲——那么老的一张脸,几乎失去了精致的人类的皮肤的颜色,——他轻轻地使了使劲,她不肯松手——长了好些褐色的斑,鼻子上已经很明显的塌了下去——他越发诧异,拿眼瞥,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有一种柔情?——
小样起身盛饭,老青衣的衣褶一环一环,身子一动就纷纷沙沙起来,秦沙砾这才松手,而杨天沐仿佛是才发现,他的娘亲有着那么大的力气——她的力气怎么能不大,她杀了他的幸福,她要有力气握着他的渐渐老去变异的“幸福”啊!
小样端起饭碗胡乱夹了夹菜——桌上放着一盘藕,斜片儿,洞一个一个骇人的齐整;一碗蒜,头和叶羽一齐碎破;一碟辣酱,极红极红,沿着碟儿又渗出了金黄的油;酒放在顶中间,酒后面是一盘五花肉,本炸得干,又弯弯绕绕的生出一圈毛,灰的,长长的龇牙咧嘴着……这么骇然的菜,然而一家三口相当热烈的夹,一块一块的往碗里送,往嘴里咽——
秦沙砾喝起酒来。杨天沐想不起有什么高兴的事,他知道她越高兴越喝得多——就像那天他的妻子葬礼上她喝了两瓶……就像老姨死去的时候她痛快的饮了三杯;就像他屈服的去镇上找花花苑的女人,她就喝了三杯……而今天,今天她是怎么了,一杯一杯的止不住?
他想起花花苑来了,就又相当愧疚的看了一眼儿子杨小样——他只是埋头往嘴里送,藕被他咬得呷呷作响……
屋里一时难熬的沉静下来。
“天沐,你记得这块血吧”两杯下肚,她的脸红了起来,——她并不会喝酒。
“记得。”他看着他娘亲当年的额头,黑了,干了,只有一点模糊的痕迹。
“我那英雄的爹哦,我那杀了狼的爹哦,……我那……俊……朗的……爹哦……”她呜咽起来,鼻子一收一束。
“是啊,你那狠心的爹 哦。”他苦笑起来,在心里说。
“他二臣那么美的少年,他二臣……”关于她与老姨的爹赵爱臣,他是听过一点——村里人都说,她和赵爱臣有一腿,甚至他杨天沐应该姓赵才对。小时侯小孩子欺负他就说叫你爸爸赵爱臣来啊!!赵!!天!!沐!!!他想如果他真的是赵爱臣,是不是秦沙砾会对他好一点。他有时是这么希望的。
“样,小样,你身上的青衫还是我十三岁那年去镇上演出的衣服哩!!”
她每一次喝酒都会重提一次,有多少人看她唱,有多少人热烈的鼓掌,她被人如何拥戴,……杨天沐喜欢喝酒以后的秦沙砾,所以简直百听不倦,而小样那个穿着旧色青衣的男孩,他呢?竟然只是呆,他一直这么呆呆的望呀。他杨天沐怎么忘了呢,也许他恨他们恨得痒痒的吧。他忽然又无限深情的唤道:
“样儿呀,样儿呀,样儿呀……”
“……”
“样儿呀,样……”
“……”
“样儿呀……”
“……天沐,我就是这样遇见了赵爱臣呀,”
杨天沐缓过神来,忽然发现今天她在讲新内容,于是饶有兴致的听起来:他想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了又不给他哪怕一丁点快乐。
“他长得真个俊了,”
“他和她在一起,”
“他那天来,那样急急的十六岁少年啊……”
…… ……
但他渐渐发现,听起来相当吃力,因为她说的相当碎,像是把往事掰开来捏碎来,再一点一点的捡起来,是想捡这片又弯下腰去捡不相干的另一片,不知道手里握着什么好的捡法。
秦沙砾讲得出神,啊,那么美的十五岁光芒……
那时候,父亲打了一条大狼,每一个闻听的人都来拜访,连镇上人也来了,来了,她那时见一个小箩卜头跟在一个瘦汉子后头,探头探脑,脑袋瓜那么圆,怎么会有那么圆的头呢?
她躲在小卧房的门缝,任凭父亲与那瘦汉如何热烈的笑,任凭父亲如何说起她秦沙砾的婚事,她全只看见那么圆的一个脑袋……
真个没想到,她竟然在放牧场上又见到了那个圆脑袋少年!!
她在忙着什么呀,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他走向她的时候那么坚决!!!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脑袋下原来还有那样美的一双眼睛,那样翘的一只鼻子!!他的嘴巴……她忽然羞怯的捂起脸来……呀,那么美……的嘴……
就是第四次的时候,他占有了她。庄上人对待这个从来不会矫柔造作,来得干脆的很。
所以其实她也不清楚他杨天沐是谁的孩子,就在刚刚,就在她递饭缸的时候,她明明看到了当初那个圆脑袋少年的影子,——美的眼睛,翘的鼻子,还有,还有湿的唇……
她是在第六次去见他的时候,被父亲绑回来的。
她是忽然被告知:她早已许给了庄上的老单身杨老芊,他已经那么老了,连背都是驼的,还非要来拆散他和她么!
她就被拽走了,父亲的手杀过狼,他如何捏不住一个女孩的心!!她秦沙砾哭得再伤心,哭得再厉害,杀过狼的父亲如何会在意?!!他是杀过狼的啊!
他眼见她秦沙砾——他的心上人被拽走,眼睛里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的掉——庄上的男人是不轻易落泪的——她一辈子也忘不掉那样一双拼命掉眼泪的男孩的眼睛……
她嫁过来,杨老芊已经五十了,对人倒憨厚……她撞墙,一次一次,他只是沉默的拉住她,他的力气像她爹一样的大。
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她躲在家里,婚后她没有回门,她恨她的爹,那个杀过狼的男人。恨太深了,太……深……了。
第一年天沐出生,他就死了。她本来想好给他生个儿子就逃走,也对得起他那么多的财礼——他父亲不就是因为那点子财礼么?!!——但偏偏偏偏他就死了……他一点也不给她恨的机会,一点也不给……
而当年那个为她掉眼泪的少年呢?他娶了别人了。即使他杨老芊死了,他也回不去了,她也回不去了,他们都再也回不去……就算他急急来找她又怎样呢?……她的一辈子啊……
一辈子,有多长?该有多长啊!!
但现在,天沐有小样,他们可以幸福,他们可以……她竟然忘了她的儿子早就被折断幸福的双翼了,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她是那个凶手……而他的儿子,不正一点一点瓦解小样的羽翅,叫他再也飞不起来么?
…… ……
三个人都沉默了起来,许久许久的沉默。
小样起身,碗空了,他要放碗。青衣沙沙沙沙……
衣服擦过桌角的时候,他忽然对转身对他的父亲杨天沐说,今天的藕真的很清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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